我们终将被遗忘。

镇上岔路口,一个男人倚在摩托车上,抽着烟望着县城的方向发呆。已是下午五点半,从怀安开来的班车过了几辆,在镇上下了一拨又一拨的人,男人却没找到那两张熟悉的面孔。
男人想了想,突然将嘴里的烟抽出来扔在地上,并踩了几脚。接着,他从兜里掏出手机,翻开通讯录,找到一个标注为“老婆”的号码拨了出去。
悠扬的彩铃过后,电话接通了,那头传来的声音很嘈杂,有说话声、风飞速掠过时产生的呼啸声、鸣笛声以及婴儿的哭声。
“喂,你们到哪点了?我说,你们到哪点了?”男人蹙眉,把手机放在嘴边,用尽吃奶的力气,对着麦克风大吼。
电话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使人听得不真切,男人脸色阴沉,唰地一下把电话挂断了。他又从兜里掏出烟,点上放进嘴里猛吸一口,随即将心中的烦躁混合着烟雾一起缓缓吐出。
约两分钟后,男人兜里的手机突然开始颤抖。他掏出来一看,是“老婆”打来的电话。
“喂,你打电话整浪子(做什么)?”
“整浪子?你说整浪子!你看看几点钟了?十二点钟就放的学,太阳都落坡了还没回来!要我去请安?”
“李大狗,你吼个干球,我不想回来安?啷个多事情!啷个嘛(怎么),耽误你睡大觉了?不耐烦就不要等了,我们自己走路……”
李大狗脸色铁青,没等电话那头的妻子说完,干脆挂了电话。李大狗两点左右就到的镇上,一直等啊等,始终不见妻儿,心情顿时跌到谷底。这种情况,换谁来都会忍不住发脾气。
他在厂里待了一年多,每天面对领导和同事,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,一点就着的脾气消磨了不少。否则,以他当年的性情,肯定会遂了王燕的“愿”,骑上车独自回家。
心中的苦闷无人可述说,只好借香烟缓解,才十分钟,李大狗的脚下就铺了一层烟灰。一地的烟灰被风掀起,在空中起舞,他终于“自食恶果”,被呛得咳嗽不止。
一转眼,半小时又过去了。一个庞然大物悄然出现在李大狗的视线中,它有四个轮子和一副耳朵,一走动,屁股后就会喷出一阵浓烟。
它缓缓停靠在路边,须臾,几个人从它的肚子里走了出来,那是一个少年、一个年轻妇人和两个汉子。它扔下几个过客,重新上路,渐渐远去。
班车离开后,眼前再没有遮挡物,少年一抬头,正看到摩托车旁的男人,不由心情大好,隔着狭窄的街道,喊了一声“爹”。
听见熟悉的声音,李大狗循声看到儿子,心中的苦闷登时散去大半,摆出一副笑脸,迎了上去。少年身旁的年轻妇人瞪了李大狗一眼,便把脑袋扭到一边,俨然一副“看见你就心烦”的表情。
碍于儿子在场,不想令他为难,所以李大狗夫妇俩装作一切都不曾发生,没有因刚才的事争论对错,但确有一股诡异的氛围,弥漫在三人四周。
……
几月不来,这里全变了模样,枯黄的杂草和藤蔓缠在墓碑上,把碑遮住了大半;土堆之上,密密麻麻的茅草已枯萎,只剩下一棵棵又粗又壮的杆。
锋利的镰刀举起又落下,不消五分钟,坟四周的杂草就被清理干净了。李光沫将手中的塑料袋搁在地上,主动上前帮忙把杂草扔到庄稼地里。
一朵火苗蹿起,肆意侵略钱纸的领土,只剩一半时,被点燃的钱纸寻到同类,引发了更大的灾难。一时间,火光摇曳,从中传来微不可闻的哀鸣。
两棵白蜡烛在火的烘烤下,顶端逐渐融化,一瞬间的工夫就亮起了璀璨的火苗。它们在空中停留几秒,最后把脚稳稳地扎进了泥土中。
被烛光熏染成绯色的墓碑前,一双枯瘦如柴的手伸了出来,轻轻摩擦着墓碑上的字。历经风吹雨打和漫长岁月,那镌刻在石板上的字变得越来越浅,就如这座孤寂的坟头,终有一日会被抹去一切痕迹,永远消失在岁月长河中。
老父亲陷入回忆时,李大狗夫妇面色一正,于墓碑前跪下,恭敬地磕了三个头。与此同时,四人中唯一的少年正观察墓碑上的字,他在中间偏左侧最下方寻到了两个字——李光;而那个“沫”,则被时间抹去一横,成了“沐”。
磕完头,王燕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,余光一瞥,发现儿子目光呆滞,大抵是在发呆,便扯了扯他的外套,轻声道:“小沫,给奶奶磕头。”
李大狗接过话茬,笑着说:“对,多磕几个,让奶奶保佑你以后考起大学、挣大钱。”
“自己不努力,哪个都保佑不到你。”恰在此刻,一道很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,夫妇俩闻言,朝老父亲看了一眼,没敢反驳。
李光沫面色如常,走到尚在燃烧的纸堆前,膝盖一弯,缓缓跪了下去。磕头时,他想的并不是奶奶是否会保佑自己,而是这世上究竟有没有另一个世界,一个供魂灵存活的世界。
假如真有那样的世界,那里的人也要上学、工作吗?他们也会死亡吗?死亡之后又去了哪里?是否还有其他的世界供死去的魂灵存活?
这不得而知,或许只有死亡来临时,答案才会出现,并且只有自己知晓,永远无法满足别人的好奇心。
大人们常说,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,默默地保佑着地上的亲人。那么,奶奶能看到爷爷吗?能看到我吗?她知道我是谁吗?
李光沫对奶奶印象全无——她老人家走得早,那时李光沫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,能留在他脑海中的人约摸只有终日不离身的母亲。
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,意味着今年最后一次祭奠已完成,下次再来上坟,就是大年初一喽。
走在路上,李光沫不禁感叹时光已逝,快乐的日子总过得飞快,一转眼,今天就快结束了,明天是星期天,也是返校的日子。一想到明天中午就得回学校,李光沫的心情糟糕透了,一则自己还没玩够,二则心中充满对家乡和亲人的眷恋,不舍离开。
周日,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,一辆摩托车缓缓驶出南庄,车上坐着的正是李大狗一家三口。
二中规定进校时间不能超过下午六点,不然就只能打电话通知班主任来领人,李光沫怕迟到,所以才十二点就拽着爹娘出发了。毕竟是返校的日子,沿途要坐车的学生不计其数,而从林南开来的班车就那么几辆,粥少僧多,若不趁早,恐无车可搭。
到镇上后,李大狗照例把摩托车存放在王棒槌家。虽说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,不大可能有人把车偷走,但还是谨慎些好。旧车不值钱,却是极佳的代步工具,没了不方便。
这一趟,夫妇俩除送儿子回学校外,另有要事。王燕回来那天,老太太特意交代过,让他们两口子抽空过去一趟,她老人家有事情要交代。
其实,即便老太太不说,李大狗在返回昌隆之前,也会腾出时间去柳家,因为月灵的过户手续还没来得及办,老太太的养老问题也没落实。
对偏远地区的学生来说,返校日最难的便是等车。不出所料,自李大狗三人抵达镇上起,前前后后过了三辆班车,都是满载,一个人也塞不下。
从前管制不严时,司机为多挣钱,偶尔会超载几个人;现在不行了,车上装了摄像头,每个角落都能看到,一经发现就重罚,得不偿失。
李大狗等三人脚都站酸了,仍没等到班车。超市老板娘出来收货时,看到这一幕,便搬来三张塑料凳子,让他们坐着等。白拿人家的好处,李大狗心底过意不去,就进超市买了三瓶饮料。
苦等三个钟头后,一家三口终于坐上了班车。落座后,李光沫的心顿时安宁下来,如果不堵车,一个小时后,他就能拿上碗筷去食堂吃晚餐了(返校日开饭比平日早一个小时)。
车徐徐向前驶去,李光沫的目光掠过窗外的光枝秃干,掠过低矮瓦房的屋檐,掠过荒寂的田野,掠过一个佝偻的老人,掠过一只脏兮兮的狗,掠过……
离开家乡,李光沫的心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他的躯壳在往外走,而灵魂却始终留在南庄不曾离开。直至现在,他的心中仍不时翻涌着一个念头——回南庄,回家,立刻,马上,片刻都不想耽误。然而,他不能也不敢,他怕,怕亲人的询问,怕众人的目光,怕辜负爷爷、爹娘和老师的期望。
此时此刻,于李光沫而言,唯一的慰藉便是身旁的爹娘。他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想把那两张面孔刻在脑海深处。
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李光沫的视线中,将他的心神拉回现实。这是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,她之前是坐在门旁边的,在李光沫一贯的认知中,那个位置一向是跟车的人,也就是乘务员的专座。
在怀安,几乎每辆班车上都配有一个乘务员,他们是司机的助手,除开车外,其他的活儿都干,诸如收钱(车费)、跑腿之类的。
女人收了车费,又坐回原位,埋着头看手机,偶尔跟附近的乘客或司机聊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。
